本次大会给我出了一个很大的题目。作为一个曾经当过业主委员会主任的人我谈谈自己的亲身体验，算是以点带面，供大家参考。
一、从我辞职说起。
在我干了一年半多业委会主任后，决定彻底辞职，连委员都不保留。我需要对自己，对整个业委会组织，对社区建设，对我们的业主，对我到底要怎么办做一个冷静的反思。一年多以前，我以84%的高票当选业委会委员，以全票当选为主任时，我豪情满怀，像朱总理那样，前方就是万丈悬崖，我跳下去粉身碎骨也再所不惜。我希望在银枫家园建立“理想国”，建立起一个人人相互关爱，文明礼貌的地上天堂。我甚至对自己说，当三年主任，就算是当三年兵，或服三年刑吧。一位老同志鼓励我说，你就当体验三年生活吧。我把有12万平米，700多户的小区当自己的家，把邻居当亲人，把物业当好帮手，把开发商伙伴。我坚信，我们能在全国创立这样一个和谐社区的样板：那就是通过业主、物业公司、开发商的合作实现理想国的梦想，摸索出中国社区建设的经验，为整个社会做贡献。估计全中国像我这样研究文明学的作家当全职24小时业委会主任的不多。但最后，我还是决定辞职。我必须面对现实，我不能生活在自己的梦想中。做公益工作最重要的是你的服务对象，广大业主需要什么？而不是你想给他们什么，你要怎么样！
“广大业主”到底是谁？
这时，问题就来了！这个要命的“广大业主”到底是谁？如果业主一盘散沙，没有组织，没有适当的表达意见的渠道，那么，“广大业主”就是一个虚拟观念，最终结果是“会哭的孩子有糖吃”。谁闹，谁就代表“广大业主的利益”，谁就得好处。业主、物业公司甚至政府都搞不清这个问题：“广大业主及其利益”如果没有适当的组织及表达方式就是虚的。就像“公共利益”。如果没有具体人及组织出来维护公共利益，“公共利益”会自己说话吗？不能！中国的现实恰恰是“广大业主”不过是沉默的大多数，是“虚拟的”。他们不表达，你就不知道他们的意见。根据我的实际经验：在一个小区，95%左右的广大业主是沉默的。那些不讲理的业主也就占1%左右。积极参与社区建设，为大家服务的业主也占1%左右，这就形成对立的两派。一派主张个人利益至上，不交物业费，不守规矩，物业公司是骗子，必须把物业赶走，由“业主”其实就是他们自己说了算；一派主张公共利益至上，大家应该有正义感，遵守公约，支持物业公司的工作。这些人常常被骂成是“汉奸”、“出卖业主利益的人”、“拿了物业公司的钱”。比如，我不要车了，我的车位停了邻居的车，第二天，谣言就来了，说，你瞧，北野刚干了一年主任，开发商就给他买了一辆新车。现在的社会风气是：一个人干坏事大家认为是正常的，干好事，做公益要么说你是神经病，要么说你是有利可图。反正干好事不可能，没人信！面对造谣，大家要么沉默，要么点头，谎话说一千遍就成真理，舌头底下压死人。这时，没有任何人站出来说：造谣可耻！这就是我们真实的生存环境。让我们再来看看这个沉默的大多数。在这个沉默的大多数中，有唯恐天下不乱的人，他们自私自利，爱贪小便宜，看风使舵，以为乱了，他们就可以占便宜不交物业费了。他们不主动违规、干坏事，但要看整个小区的风气及管理、执法环境。风气好，管理、执法严，他们就是好业主；风气坏，管理、执法不严，他们就跟着学。这些人大概占10%左右。还有另外10%左右的人“随大流”，无所谓。另外超过50%的人就是没有管理他们也自律。这些好人默默地支撑着这个国家。按中国现在的管理，在西方国家早乱套了。在我们这为什么没乱？就是因为绝大多数“好人”吃着亏，忍受着。只要不侵害到他们自己的利益，不影响他们的生存，就忍着。我们小区有侵占公摊面积的，甚至把铁门装在楼道里把窗户都堵上了，邻居忍了好几年，不交物业费，认为是物业该管的事。物业也不管。还有一个业主把承重墙都拆了，影响到整个楼的安全，但整栋楼的人都忍了。相反，我不住那个楼，我认为应该维护公共利益和正义，维护业主公约的严肃性，结果我成了没事找事的“人民公敌”。拆墙的业主恨我，楼里的人也恨我。因为，我管闲事是要“出名”！甚至在业委会内部，大家都采取息事宁人的做法，谁都不得罪人，又不碍自己的事。都当好人。我坚持原则，我就成了一个“独裁者”，搅屎棍子。这件事使我认识到，如果“大家”都不要正义，不保护自己的利益，得过且过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我就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任何人。一个业委会主任坚持正义，冒着得罪人，甚至生命的危险而被说成是“独裁者”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支持我，包括整楼的受害人！从那一刻起，我开始彻底反思自己的作为并决定退出。我认为，如果我不能按照理性与良知为大家工作，我对正义、原则的坚持得不到理解和支持我宁肯不干。现在的业主虽然有了物质财富，但与其物质财富相匹配的精神、道德财富极度缺乏。整个社会的物质进步太快，精神文明跟不上。业主、物业公司、政府管理及整个司法行政体制都不适应。这是我国面临的巨大挑战，是所有社区问题的大背景。
二、业委会的运作问题。如果没有制度创新，按目前情况发展，业委会能不能运作下去？答案并不乐观。就拿我的亲身经历来说，当业委会主任的一个重要职责，恐怕也就是组织开会。你通知业主来开会，人家说：对不起，我还要遛狗呢。或者说：对不起，我还要看电视连续剧呢。这是客气的。不客气的说：你有神经病啊？你烦不烦？在业委会内部面临更大的困惑：按规定，业委会开会必须超过半数以上的人参加方为有效，另外一个规定是委员无故三次不参加会议就算除名。谁去除？主任去除？这不是得罪邻居吗？你还真以为自己是领导哪？可老有委员不参加会，你主任怎么办？不说，其他委员有意见，凭什么他挂个名什么都不干，我们干？那我也不参加了。最后，业委会连开个会都成问题。你业委会连个会都不开，业主说你不干事，物业公司也找不到对话的人，当主任的又不能说，有苦往肚子里咽，有事自己干，有问题自己扛。一个人承受所有不满的压力。我不能出卖其他委员，我也不想耍什么“政治手腕”，造成一个大家都在工作的骗局。最后，我想了一个办法：搞个“扁平机制”，没有主任，什么事都由7个委员投票决定，然后，把决定定期公布，使业委会的工作在全体业主的监督之下，谁不干大家一目了然，自有公论。我把主任辞了，有事秘书给7个委员打电话，征求意见，大家投票决定。这时，问题又来了。7个人群龙无首，今天你一个主意，明天他一个主意，也没有计划，没有目标，今天，这个委员从报纸上找来了“市民公约”说，写的好，咱们搞一个签名活动，促进小区的精神文明建设。搞这种形式上的东西有实际意义吗？但我不能说，一说，就得罪人。怎么就你的建议有意义，别人的都没有意义？而且，其他委员都支持！我搞不懂大家是真信这种形式还是都会做好人。最后就成了大家谁都不得罪谁，谁提什么建议就按他的办吧。这些建议都是虚的，发个文完事，没有任何促进社区建设，维护业主权利的实事，但形式上业委会又一直在工作。到此，我认为自己该彻底离开了。大家可以在我的网页（beiye.focus.cn)看到“我的告别书”。我向全体业主公开表明了自己离开的理由。我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。
业委会的工作是一个纯公益性工作，不拿钱，完全靠理想和热情工作。业委会的工作如果带上任何私人利益，这个工作的性质就变了。在今天这个激烈竞争的时代，有多少人能纯粹出于理想和热情干这个工作？这个工作没有利益只有责任，需要高度自律，在各种利益诱惑面前坚持原则。比如，为了防止业委会“腐败”“变质”，一整套制度建设是必须的，但现在没有。我们正在摸索中。业委会必须坚决按《物业管理条例》办，不能有任何决策权和财权。比如，小区要安装一个通信工程。人家找物业，物业说找业委会吧。业委会一个委员经过与人家交涉后说，这个工程可以做，而且人家答应给回扣，我们可以用这笔钱给大家办事。多数委员都同意，认为这很正常，拿了钱我们又没有装自己腰包里。我解决反对！第一，业委会一旦干了这件事，我们就永远说不清，失去了诚信；第二，业委会无权为全体业主做决定。要决定就必须公开让大家投票。最后，我违反了“少数服从多数”的原则，用自己的影响力阻止了这件事。但我从此也落下了“独裁者”的骂名。当个业委会主任需要基督的献身精神，秦皇汉武的雄才大略，政治家的权谋，外交家的手腕，既要无私奉献，又要忍气吞声，承受各种打击和压力。所有得罪人的事，物业公司觉得不好办的事，都说，不是我们跟你过不去，是北野不让干。甚至地库不许出租车进，业主不满，物业公司也会说，是北野不让进。一个业主把承重墙拆了，我批评物业公司，物业公司不高兴；反过来跟那个业主说，我们不想告你，是北野非让我们告你。那个业主自然恨我。我公开说业主不交物业费不对，侵占公摊面积、私搭乱建是不道德的，这些人当然恨我。最后，我收到匿名恐吓信，匿名电话，当面围攻、威胁，砸我们家门，在精神和生活上给我以各种折磨。我以德报怨，以爱心对这些人。我感觉自己就像唐吉歌德一样跟一个无形的风车在战斗。我知道广大业主是好的，是理解、支持我的，但如果他们不站出来说话，他们在哪里？而我要把自己的委屈告诉那些支持我的业主，他们要与那些业主争吵，冲突怎么办？为了大局，我只有忍让，后退。我坚信，没有广大业主的参与，团结，没有他们的理性、良知的觉醒，我干什么都没用。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自己觉醒。我希望能用自己的辞职唤醒大家的责任意识，如果大家都觉得无所谓，那我们就不必干着急。我的亲身经历告诉我，如果不进行制度创新，如果大家不建设性的参与，如果大家没有更远大的理想和目标，如果不走向专业化，如果不进行必要的公民教育及实现执法进社区，业委会的未来要么是个摆设，要么成为侵害广大业主利益的新的小集团。业主、物业、政府都应该对此高度警惕！
三、业主的组织问题。其实，这是一个社区建设的根本问题。如果不能把业主有效地组织起来，一盘散沙的业主就像水一样，少了，干了，没有用，多了就泛滥成灾。所以，探讨把业主组织起来的新手段是整个中华民族面临的新课题。特别在新小区，传统的组织手段如：政治的、经济的、宗教的都不行。怎么办？加之我们的文化及人格方面的原因。要么大家不参与，参与就是因为明确的利益目的，比如，维权。在文化与人格方面，我们缺乏自立、相互尊重、协商的传统，人都被教育成要么绝对服从权威，要么我当权威，要求别人绝对服从。这种奴性人格的人在一起除了打架，谁也不服谁。因此，这样的群体要么一盘散沙，要么就产生新的独裁者。穷人可能还好办，特别是那些有了一些钱，自以为了不起的人，老子天下第一，再没有法，没有政府的行政权威，那就一个春秋战国。目前的业主组织状况基本如此。没事大家过日子，有事大家忍，忍不了就闹。如果没有一个崇高的精神价值把大家统一、团结起来，那么靠什么？靠维权？不要说维权不成，就是成了，为利组织起来，利益一旦满足也必然作鸟兽散，长久不了。而且，随着业主入住率的不断提高，不遵守公约及合同，业主之间的相互利益侵害也变得突出起来。我们早就说过，其实，在业主群体所遭受的利益侵害中，开发商、物业的侵害是肌肤之患，大不了占你点便宜，但业主之间的相互侵害是致命的，长久的。为什么有孟母三迁，择邻而居的故事？因为千金买房，万金买邻。这个问题现在大家还看不到。短视与愚昧是要付出代价的。
在业主的组织方面，我们做了一些有益的尝试，比如，我们搞的“顺风车站”，“邻居节”，我们鼓励业主参与公共事务，让大家自己组织了各种“俱乐部”。比如有老年俱乐部，有各种读书会，有业主足球队等。我们还组织业主参观小区的设备、机房，保安员驻地等，增加业主对物业公司的了解。每年春节，我们都号召大家为不能回家的保安捐款，为他们过年。这些活动都是业主自发组织的，大大促进了小区人与人之间的和谐、互信，提高了大家的参与意识，也树立了正气。经过广大业主、业委会、物业公司、开发商的共同努力，经过一年的时间，我们使一个问题成堆，名不见经传的小区成为远近闻名的北京市优秀小区。我本人的工作也得到了各级领导，特别是北京市小区办领导的理解和大力支持。他们在精神上对我的鼓励胜过一切。另外，我们的事迹也得到了全国新闻媒体的充满了社会责任感的报道。总之，虽然社区建设问题很多，但问题归问题，我们没有理由失望，特别是在社区建设中，有一大批像银达物业那样的物业管理行业的同志们，他们有理想有社会责任感，为和谐社会建设做出了重要贡献。
未来怎么办？我认为第一，必须开展大规模的公民教育活动，把人首先训练成文明、礼貌、守法的合格的人，我们才可能建设和谐社会；第二是执法进社区。执法进不了社区，社区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地方，物业公司负责行政管理，又没有执法权，结果将是物业与广大业主共同倒霉，政府工作更加复杂，麻烦。以上两个工作要大家呼吁政府重视并行动。物业能做的是努力把业主组织起来，向他们宣传公民意识，宣传为什么守约对大家有好处的道理。物业公司不要怕业主组织起来。你不积极正面的把大家组织起来，就会有人用别的方法把大家组织起来。物业公司就像农夫，好想法就好比种子，你撒在业主的心里，然后通过努力工作，辛勤耕耘，最后，广大业主满意，高兴，都积极向你交物业费，收获的还是物业公司。不要把眼睛总盯在小钱上，诚信比金钱更重要，未来比现在更重要，物业公司的社会责任比其商业角色更重要！
西方文明的推动是靠两个“D”，一个是GOD（上帝），一个是GOLD（金钱）。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就是精神文明、物质文明一个都不能少。物质利益的满足必须有理想和道德作为基础，必须有法制作为保证。否则就是魔鬼，就是自己害自己。而在今天的社区中，具有运用两个D来推动社区文明建设的组织只有物业公司。这就是我所说的物业管理行业的历史使命。
谢谢大家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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